大宅的主堂中,柳志远屏退所有人后,只留下自己跟柳姝月两人面对面而坐。
“我知道你对我们都很陌生,因为你离开这里的时候尚不记事。”他打量着柳姝月,脸上满是慈祥,“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我本应该张灯结彩的迎接你,可惜却让你瞧见了本家如此不堪的境况。听说你跟在青州跟齐王闹了矛盾?能具体跟我说说吗?”
他话语里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,仿佛从不觉得柳家被官府围攻是柳姝月的错。
即使是柳姝月也不免有些动容。
她出山五年,始终都是千里奔波,独来独往。唯一一个能安心驻留的地方,就是那家神奇的商店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居然会被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所牵挂。
然而事实就是事实,不会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改变,她自出生就在莲云宗,所有莲云宗弟子皆是如此。
“齐王之事可以稍后再谈,我想问的是,你女儿和那名年轻男子的法术是从哪里学来的?据我所知,无论在哪一国,私自掌握方术和宗门术法都是严令禁止的行为。”
就像民间禁止私铸刀剑甲胄一样。
要说有没有违反者,那自然是有的。一些地方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散修,不作恶的话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若是作恶,那就算邪修,当地会千方百计找上柳姝月,请她来肃清法道。
柳姝月杀过的邪修少说也有二三十个。
从危害性来说,这些心术不正的修士跟妖魔属于同一档次。
至于各国掌权者也会在私下偷偷培养修行者,用于增强王权力量,这已是不算秘密的秘密,既然莲云宗不打算过问,宗门弟子自然不会干涉。
“这个当然是柳家亲传。”柳志远的回答竟大大出乎她的意料,“我知道学这些东西是犯禁的,弄不好就得家破人亡,但没人能阻止柳家继承祖训。它对外面的人来说是天大的秘密,但对你来说却不是。我们在地下挖了许多修炼房,按照培养宗门弟子的方法来培养有潜力的传人,你应该很熟悉这一切……因为它跟莲云宗的修炼法门应该大差不差。”
怎么可能!
柳姝月当即就想反驳他的说法。莲云宗伫立在昆仑云海之巅,门内才能做到灵气充裕,而修炼方法必须与灵气活跃程度相匹配,不是想模仿就能随便模仿的。否则都不用等柳家这么干,各国君王早就自己大量培养修行者了。
在柳家宅院这片区域,她感受不到太多灵气丰饶的迹象,这里甚至比不上万山大荒的麻辣村。
不过她最后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。
因为只有她一人见过莲云宗内部是什么样子的,无论自己说的实话还是谎言,对方都无法分辨。
既然如此,反驳便没有意义。
“柳家亲传?谁传下来的?”
“当然也是莲云宗的出山弟子。”柳志远恭敬的说道,“老祖宗叫柳知冬,算修行辈分的话,应该是你的师叔。”
柳姝月听得浑身一震。
不,她当然没听过这个名字,整个莲云宗里都找不到过往弟子的记录,他们是谁,下山后做了什么,最终又是什么结局一概不知。
她出山后也找过这些弟子的下落,可他们毕竟是百年前派出的那批人,俗世间的统治者都能换个两三代,她得到的可靠信息基本为零。
令柳姝月震惊的点在于,她没想到会在允州柳家听到宗门前任弟子的消息!
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,对方居然也姓柳!
“你确定?”
“这都是记载族谱里的事,我没必要骗你。”柳志远虚弱的笑了笑,“他不光传授功法,还留下了子嗣,柳家从此才壮大起来。老祖宗还预言了你的出生,他说时隔百年之后,会有一位柳家儿女成为新的出山弟子。那人就是你……姝月,你被送走的时候刚刚满月,我尽管很不舍得,但知道那才是你应该走的路。”
柳姝月忍不住摇头,“不对……这说不通。如果我是婴孩时期就被柳家送走,你们又如何知道那人就是我?而且在前庭时,柳青怪我不记得她,难道那婴孩自打出生就能记事了?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宗门修行,根本没见过你们!”
柳志远眼中有些疑惑,“姝月,你为何如此抗拒接受自己是柳家的一员?你和青儿的确没有真正相见过,但彼此的画像应该见过啊。”
“画像?什么画像?”
她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对方刚见到自己时说的那句话……
「你简直跟画像上的样子一模一样……」
“老祖宗留下过一个法宝,可以让我们继续见到被送入宗门后的你,只不过是以画像的方式呈现,柳青和其他年轻一代也是一路看着你的画像长大。”柳志远解释道,“等你出山后,我们也根据家里人的样貌制成画像寄送给你,难道你从来没有收到过?”
信吗?柳姝月皱眉,过去五年她很少会在一个地方长期逗留,唯有官府找得到她的下落,民间也曾有许多人写过信给她,但她根本没时间去看。
所以她只能摇头。
“是么,所以在你眼里,柳家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骗子?那你这些年为何不来允州找我们对质?”柳志远感到不解。
柳姝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先不说她很少关注这种民间传闻,就算知道了,只要柳家没惹出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,她基本也不会过问。
于是她换了个话题,“那个法宝……我能看看吗?”
“当然可以,它就放置在后院祠堂中。”
领着柳姝月来到祠堂,柳志远指着台子上一座挂满铃铛、高约半米的桃木方塔说道,“就是这个了。”
柳姝月一眼便认出,这是一根烟魂柱。它算作法器一类,离真正的法宝尚有差距,但不可否认,它比那些游方散修嘴里吹嘘的玩意要靠谱多了。用它传递讯息的方法也很简单,把想说的话写到纸上,然后烧掉即可。烟气熏动铃铛,那边便能听到。
反过来也是一样,铃铛冒出烟气,便代表有讯息传来,将特殊的黄纸打湿放在塔顶,烟雾就能熏染出文字或图画来。
一般散修不大可能做出这种东西来。
有关于前任宗门弟子的说法,似乎多了一份可信度。
柳姝月取出一张符纸,在烟魂柱前点燃,接着双手快速接了个卦算之印,感受着青烟飘荡的方向。
片刻之后,她睁开双眼,“柳知冬……那位老祖宗,他的事迹在族谱里有记录吗?”
柳志远点点头,“有的。”
会被写进族谱,也就是说他已经逝世了。
“他何时走的?”
“据记载是六十五年前,因伤病仙去。”
柳姝月心道,那也就是说他最多履行使命三十五年,至于岁数的话,应该在四十到五十之间,属于典型的半道崩殂。
她之所以想问这个,是因为此烟飘往的方向绝非昆仑极境,而是东北边的某个地界。卦算并不能求得精确结果,只能大致判断在一处深山老林之中,从这里往返的话需要两三天时间。
如果柳家真的曾通过烟魂柱收到消息,消息的源头就应该来自于那里。
柳志远口中的宗门弟子,有没有可能如今还活着?
“古有神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,所以尽管你从未归过家,柳家上下依旧以为你傲。毕竟你是大齐仙师,我们都清楚你的责任有多重。”柳志远又恳切的说道,“你若是还有怀疑,我也愿意用滴血之法来验证。”
滴血之法,指的是取活血入碗,再辅以清水,若能相融,则代表活血来自同根同源。但柳姝月知道,此法不过民间相传,可靠性并不高。
更何况她信不信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柳家对此深信不疑。
既然如此,那他们就不算是靠冒充仙师关系来谋求好处的贪婪之徒,被官府盯着打压也不能算应得的报应了。
“不必了。”柳姝月说道,“外面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们动手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柳志远语气沉重,“颜太守说你惹得今上大怒,要拿整个柳家治罪,他想把我们柳家上下都关入大牢,好听从今上发落。在没有得知你的消息前,我们柳家必不可能答应,所以组织起了家丁卫队,防止府衙来硬的。结果没想到他们今天就派来了修行者,还好青儿和佑儿能勉强抵挡。”
“那个叫佑儿的也是你的孩子?”
“不,他原本是一名仆从所生。祖宗之法要求我们不拘一格培养人才,所以不管是主家分家,哪怕是下人的孩子,只要在修行方面有天赋,我都会一视同仁。”
柳姝月颔首,“明智的做法。”
柳志远按捺不住又问道,“姝月,青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?你告诉我,柳家真的该有此难么?”
“不,柳家也好,九峰城的百姓也罢,谁都不该遭此劫难。”柳姝月斩钉截铁的回道。
听到她的回答,柳志远顿时放下心来,话语中仿佛又多了一份力量,“接下来要怎么办?柳家上下都愿意听你的。”
她看向对方,“给我安排一间卧房,在我没出来之前,任何人都不得靠近。”